尊   严

——记一位难忘的陌生人
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记忆的长河不断延伸，虽然它那秀美的裹着轻罗薄纱的身躯，只能依稀可见，但在那罗绮下面，却深藏着一颗璀璨的明珠。哦，多么夺目的明珠呀，哪怕那岁月的尘垢，也无法遮掩住它的光辉！它承载的一段令我永生难忘的记忆，烙在我的心里，刻骨铭心。

其实事情的起因实属偶然，却也必然。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早晨，小女孩走在去上校外辅导课的路上，偶然的一瞥，看见路边有一个穿着破烂衬衣人，低着头，蜷缩在一些简陋的修车器具中间。很巧，就在小女孩向那边张望的时候，他抬起了脑袋，于是，小女孩看到了令她整夜做噩梦的一张脸：不知可不可以把它称之为脸，说是“木盘”似乎更贴切，那“木盘”上被岁月的锋刃随意刻出的一道道伤痕，纵横交错，像是干枯的树皮。而在这树皮般的脸上，看不出本应存在的五官，就像是被一双大手来回地搓、揉、拧、捏了无数次，形成了以鼻梁为中心的旋涡，并向四周延伸变形，而且再也回复不成脸的原状了！于是就造就了这样一张“脸”——在本应是眼睛的部位看不到眼睛，而在右脸颊和额角部位裂了两条缝；在本应是嘴巴的位置上找不到嘴巴，却在左脸颊上也裂了一道缝儿，这缝儿向上翘着，就像《笑面人》里的笑面人似的，永远在“微笑”；就连那惟一在原位的鼻子，却也好不到哪里去，被扭曲成了一团，像一个隆起的褶子，完全是一副《巴黎圣母院》中钟楼怪人的“尊容”。小女孩吓得心惊胆颤，急忙转身，一口气跑到了教室！那个小女孩就是我，事情发生在我上辅导课必经的路上。

从此，每周一次的校外辅导课，便成了我的“冒险”之路，除了车水马龙的路口之外，还要经过有“魔鬼”看守的路口！每次经过那儿，我都是瞅准他帮别人修车之时，一溜小跑地快速通过。于是，暗地里，我把他称作“卡西莫夫”了。

时光流逝，渐渐长大的我已不再害怕“卡西莫夫”，而转为深深的同情和怜悯了。看到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却仍然不愿离开他那修车摊儿，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”，几次三番，我抑制不住地想上前施舍他一些什么。“卡西莫夫”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，以至于一位路人竟把他当成了乞丐，把钱扔进了专门用来装打气费的小篮子里。这时，他竟一下子站了起来，把钱从篮子中捡出来，叫住那位路人，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，“先生，对不起，请收起你的钱，”他高傲而又不缺乏礼貌地说，“我不是乞丐，我是靠劳动养活自己的！”天哪，他竟是残疾人！顿时震惊、惭愧、感动一齐涌上心头…… 面对着一个这样高贵的灵魂，自己竟然想去“施舍”他，我有什么资格施舍呢？就凭我的生活比他优越？还是凭口袋里装的父母给的那些钱？再说，施舍，那不是对一个劳动者人格最严重的、最无情的侮辱吗？我望着这位“尊严”的守护者、斗士，只觉得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高大起来，就像高耸的山峰一样，矗立在眼前；而自己却是那样的渺小，渺小得如同一粒芥末。

他那天所说的每一个字，我都清清楚楚地记着。他长成这样，又是残疾，却不自暴自弃、怨天尤人，而是以自己的劳动来换取报酬。相比之下，那些四肢健全的偷、蒙、拐、骗的施行者们，衣冠楚楚的假、冒、伪、劣的制造者们，他们的人格尊严呢？由此，我心里对“卡西莫夫”的敬意油然而生，每次经过他的修车摊儿时，再不敢用同情的目光看他！后来跟同学讲起他，同学还带着几分激动向我讲述了某次她的车是怎样坏了，怎样的不巧又没带钱，于是“卡西莫夫”怎样地免费帮她修理！听后，心里又多了几分敬意。

后来，“卡西莫夫”搭起了一个崭新的漂亮的修车篷，看来生意一定不错。再后来，听说他去医院治疗脸上的肿瘤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“卡西莫夫”，也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了，也许是五官整好了，我已认不出来了吧。

多少年过去了，依然记得这个人，这句话和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！“靠劳动来养活自己！”这掷地有声的话语，这人格尊严的支柱，这写满书本的真理，又有多少人能够懂得呢？

难忘你——“卡西莫夫”；难忘你——捍卫人格尊严的陌生人！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02（1）陈雯